《我家猫的眼神不太对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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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曦开始把手机调成静音。第四天早上,小苏打过三通电话,她都没接。阳台窗帘一直掩着,屋里从早到晚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。墨墨的猫粮碗还放在老位置,水换过两次,猫吃得不多。顾曦煮了速冻饺子,盛在碗里,吃了两个就放下。筷子搁在碗沿,好久没人拿起来。
沈暮蹲在沙发扶手上,看她把窗帘拉上一半,又坐下拆一堆从公司带回来的文件。顾曦看两页就停住,手指还压着纸张,眼神却已经不在字上。她穿那件黑色高领毛衣,袖口没卷,遮到掌心。屋里很静,静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沈暮跳下沙发,走到她脚边,没有碰,只是把身体贴着她的小腿。顾曦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从文件上收回来,搁在猫背上。那只手很轻,像怕压碎什么。
第五天傍晚,顾曦终于出门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声,沈暮蹲在玄关,看她从鞋柜里抽出那双平底短靴。顾曦弯腰系鞋带,头发散下来,遮住半张脸。她没穿外套,只套了件灰色开衫,拿上钱包就出去了。门锁落下,不算重。沈暮在门口等,从六点等到八点五十,走廊里邻居的脚步声过去五次,没有一个是顾曦。
她每听见电梯响就竖起耳朵,黄绿色眼睛在暗处发亮,等门锁终于再响,她整只猫从原地弹起来。顾曦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在小区门口水果店买的,塑料袋上印着红字。她把橘子放在鞋柜上,蹲下来摸猫头顶。顾曦外套没穿,鼻尖冻得发白,发尾有风里的冷气。沈暮往她手心里拱了拱,小声打了个呼噜。顾曦没开灯,就那么蹲在玄关,耳朵贴在猫的额头上,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那天晚上,顾曦吃了小半碗白粥,配了半个咸鸭蛋。电视没开。她坐在沙发上,腿上盖着那条灰色薄毯,猫趴在毯子一角。顾曦拿着遥控器,在手里转来转去,最后也没按下去。窗户外有人家在炒菜,油烟味飘进来,混着楼下谁家烧过的纸灰味。沈暮把鼻子往毯子里埋了埋。
顾曦低头看它,突然出声:“我小时候,我妈不让我吃橘子。”沈暮耳朵向前挪了一点。顾曦似笑非笑:“她说橘子凉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个远得已经不会疼的人。沈暮没有叫,只把尾巴轻轻搭上顾曦的腕子。顾曦顿了顿,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,身子往后陷进沙发里。她的下颚线在暗光里绷得很紧。
顾曦开始上班是在第六天。早晨七点,手机闹钟响第二遍,她从卧室出来,眼睛还有点肿。沈暮已经蹲在客厅茶几上,背挺得很直。顾曦去洗漱,出来时把头发盘起来,换了件深色衬衫,袖口照旧往上折两折。墨墨跟着她走到门口。顾曦拿包时看见鞋柜上那袋橘子,拿出一颗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她蹲下来,平视着猫:“今晚我早点回来。”沈暮眨了眨眼。顾曦起身,没再多说,锁门声比昨天轻。
当天晚上,顾曦九点十七分回家,手里提着一袋猫罐头和一小盒奶油蛋糕。蛋糕是便利店里最后一块,塑料盒边角挤得有点变形。她坐在地板上,拆了蛋糕,用叉子挖了一小块,没吃,递到猫面前。
墨墨往后退了一点。顾曦又把叉子转回自己嘴里,皱着眉咽下去。“有点甜。”她说。沈暮跳下沙发,蹲到她膝盖旁边,歪头看那盒蛋糕。
顾曦挖了第二口,送到嘴里,又挖一口,很慢。吃完了,她把空盒放进塑料袋,站起来去洗手。水声从厨房传出来,沈暮听着。顾曦洗了很久,像要把这几天闷在屋子里的气都搓干净。出来时,她用纸巾擦手,盘腿坐回地板上。猫没有动,就趴在她脚边,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面。顾曦用光脚轻轻碰了碰猫的侧腹。
沈暮翻了个身,把肚皮露出来。顾曦没有摸,只看着,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的光。秦奶奶下葬是在第七天。顾曦请了半天假,穿了一身黑去殡仪馆。出门前,猫蹲在门口,仰头看她。顾曦说:“今天你不能去。”声音很稳,却像在请求。沈暮往后退了半步,蹲在鞋柜旁边,看着她扣上大衣,把钥匙放进包里。门关上,她贴着门板听,顾曦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被电梯吞掉。
沈暮在门后趴了五个小时。她没吃碗里的粮,水也一口没碰。她把猫抓板拖到门口,两只前爪按在上面,面朝门,很久不动。走廊里有人回来,有快递员说话,她都听。后来天快黑,门锁响了。顾曦进来,步子慢。她没开灯,先把鞋脱在门边,赤脚站在地板上,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。沈暮站起来,走到她脚边。
顾曦蹲下来,抱住猫。她身上有殡仪馆的气味,有纸钱和百合混在一起的那种淡苦。沈暮没有躲。顾曦把脸埋进猫的颈毛,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皮肤上。很久,顾曦才松开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人都走了。”
之后几天,顾曦没有再提秦奶奶。她的手机又开始有工作和微信进来,她会回,只是回得短,有时只回一个“好”字。饭吃得仍然少,人却按时出门,按时回来。墨墨常在半夜听见卧室里有动静。顾曦睡不着,翻身、下床、光脚踩地板、站在客厅窗前。
窗户玻璃映着城市的光。她不说话,只站着。沈暮从沙发上下来,走到她脚边,用额头一下下顶顾曦的脚踝。顾曦低头看一眼,弯腰把猫抱起来。猫很轻,贴在她胸口。顾曦那么站了一会儿,又回到卧室。门虚掩着,没关。猫被放在枕边。顾曦侧过身,和猫对看。
黑暗中,猫的黄绿色眼睛像两点极小的灯。顾曦忽然说:“我以为只要不靠近,就不会失去。”沈暮耳朵震了一下。顾曦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走投无路的笑:“挺没出息的,对不对?”她伸出一根手指,去碰猫的右耳。墨墨没有动,喉咙里滚出极短的一声气音。顾曦没猜。她只把手指收回来,垂在枕上。沈暮在那片黑暗里,慢慢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顾曦的指尖。猫的舌头很薄,带着温热的刺感。
顾曦的呼吸停了一秒。她没躲,也没说话。沈暮舔完,把脸伏进枕头,前爪收在胸下,不敢再看她。顾曦低头,看见那团黑毛蜷在枕边,右耳尖的小白毛被自己刚才揉得翘起来。
她轻轻挪过去一点,把猫拢进臂弯。沈暮几乎没重量,软得像从冷空气里捡回来的一团旧绒。顾曦把下巴抵在猫头顶,声音哑着:“可我已经怕你走了。”这话落进屋里,像一块很小的石子,沉进很深的地方。沈暮整个身子都定住了。她觉得自己该给出点什么。叫不出名字,说不出年份,也不能把以前的自己从这层毛里翻出来给她看。她只能把一只前爪从胸下抽出来,慢慢搭上顾曦的手心。
肉垫按在顾曦的掌纹上,轻而准,像在签一个不会说破的约。顾曦低头看那只猫爪,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合拢,把整只爪子包住。窗外不知道哪一层楼,有孩子的哭声,很短,被风带走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。沈暮没听见顾曦再说什么。她只感到顾曦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收紧,像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按进肉里,又像害怕稍微松开,这团黑毛就会散进夜里。后来沈暮先睡着了。她不是真的困,是这具身体太轻,被顾曦的体温烤得发软。她做了半段梦,梦见自己站在地铁车厢里,手里捏着一张车票,车窗外面漆黑一片。
醒来时,顾曦已经不在床上。客厅里有水声。沈暮跳下床,走了几步,停在卧室门口。顾曦蹲在猫碗前,往里加水。她赤脚,头发散着,后颈弯出一个很长的弧度。晨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条淡白的线。沈暮没有过去。她退到床头,把脸埋进顾曦睡过的被角。
那里还有顾曦留下的气味,温热,带一点洗衣液和皮肤混出来的苦。她想,如果时间能停一停就好了。可她心里清楚,时间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会停的东西。顾曦会老,猫会更老。她从前不敢靠近是怕人走。现在她靠近了,只怕一样会失去。区别只在,她终于肯把“怕”说出来。沈暮把爪子按在枕头上,一下,两下,像在数顾曦没有说出口的句子。窗外传来卖早点的喇叭声,远远的,被风削得模糊。
水声停了。顾曦从厨房出来,脚步声很轻,在地板上停了停。沈暮听见碗底蹭过地面,一小阵水波晃动的响。她松开枕头,抬起头看。
顾曦站在卧室门口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落在耳侧。她没换睡衣,上身还是夜里那件深灰色长袖,下摆皱了一小片。赤脚踩在淡白晨光里,脚趾微微蜷着,像还没适应地板的凉。手里拿着猫碗,水添到七分满,碗壁外凝着细密的水珠。她看见猫趴在床头,眼神滞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它已经醒了。随后她走过来,把碗搁在床头柜上,自己也坐下,床垫轻轻陷下去一角。
“喝水吗?”顾曦问。
沈暮没动。猫从枕边挪出来,在床沿蹲着,尾巴自然垂下去,尾尖在空气里画了半个圈。顾曦把碗又朝它推近一点。猫低头,胡须先碰到水面,才伸出舌头,一下一下舔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也跟着冷了一线。顾曦看猫喝水的样子,伸手顺了顺它的背。黑毛比夜里更乱了,好几根竖着。
沈暮喝完,抬头时鼻尖沾着水。顾曦用拇指替她抹掉,动作很慢,沿鼻梁往上,又在右耳那儿停住,把小白毛按平。她没说话。窗外传来晨光钻过窗帘的细碎声音,其实没有声音,是风吹动了帘布下摆,擦过地板,那种细微的沙响。
“今天不上班。”顾曦突然说,像刚想起来这件事。
沈暮听见了,尾巴尖往上一抬,又落下去。顾曦笑了一下,嘴角很浅,没到眼睛。她把猫抱到腿上,用两只手圈着,低头看它。猫的前爪搭在顾曦小臂上,后腿蜷在睡裤缝边,尾巴从指缝里滑下去。顾曦揉着猫的后颈,那里软得像泡过温水的绒。沈暮闭上眼,喉咙里滚出一串极轻的呼噜。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,断断续续,像灶上水汽顶开的盖子,刚响两下又压下去。
顾曦抱起猫走到客厅。电视还黑着。茶几上摊着几张纸,是前两天从公司带回来的合同。最上面那张被一支黑笔压着,旁边还有半杯凉透的水。顾曦绕过行李,在沙发前坐下,把猫放在旁边。沈暮没有往旧浴巾上跑,就在沙发垫边缘趴着,前腿伸出来,肚皮压在顾曦大腿外侧。那里有层薄薄的体温,隔着睡裤透过来。
“饿不饿?”顾曦又问,声音恢复了一点,不再像半夜那么哑。
沈暮没回答。顾曦站起身,去开冰箱。冷冻层里还有半板鸡胸肉,她取出来,撕掉外包装,又转身拿小锅。沈暮跟到厨房门口,蹲在门槛边,看顾曦把鸡肉切块,灶眼点火。蓝火苗一下蹿起来,锅底均匀地变热。水汽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,扑上顾曦下巴。她用筷子拨了拨肉块,等水沸起来,再转小火。
沈暮看着锅里的肉色从粉变白,又看顾曦加了点清水,把浮沫撇掉。厨房里很静,只有火舌舔着锅底。顾曦弯腰从碗柜最下层抽出一只浅口盘,白底蓝边,是平时装水果用的。鸡胸肉捞出来,放进盘里,晾了半分钟。她用手背试了试温度,才端到猫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顾曦把盘子放在地上,自己退回沙发坐下。
沈暮没有立刻吃。她先看顾曦,再低头看盘子里撕碎的肉。热气和淡淡的肉味升起来,混着顾曦刚才洗过手的肥皂味。猫伸出舌头,舔了一点肉汁,咸味很淡,几乎接近于水。然后它小口吃起来,吃得很慢。顾曦在旁边看,一条腿曲起来,另一条伸着,脚趾轻轻点着地板。她没去开手机,也没碰那几张合同,只袖着手看猫。
沈暮吃了一半,停下来。她抬头,朝顾曦发出很轻的一声喵。顾曦回过神:“不吃了?”沈暮没再叫,走过去,把额头撞在顾曦脚踝上,又绕着顾曦的小腿走了一圈。顾曦伸手把猫捞起来,用纸巾擦它嘴角。沈暮偏了下头,又乖乖转回来。纸巾边角刮过胡须,她打了个很小的喷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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